身壞命終,更不復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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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尼卡尼卡河壇

「屍體一個接一個投入火中。捆綁屍體的繩子燒斷了,紅的白的屍布燒成了灰。有的屍體突然抬起黑胳膊,有的好像在火中翻身打挺。先著火的地方成了黑灰色。煮開了鍋似的咕嚕咕嚕聲從水面傳來。最難燒的是頭骨。拿著竹竿走來走去的焚屍人,用竹竿敲碎那些身子已燒成灰燼,卻還在冒煙的頭骨。他使勁戳那頭骨時,胳膊的黑色肌肉被火映得通紅,咔咔的敲擊聲迴響在寺院的牆壁上。」 ~三島由紀夫《豐饒之海》

瓦拉納西是印度教徒的聖城,就好比耶路撒冷之於基督徒一樣。印度教最神聖的恆河匯集濕婆神道場喜瑪拉雅山的雪水,在此地轉向北流,切出一道美麗的月彎。數千年來的統治者在恆河西岸築上七公里長的階梯河壇,供信徒在此沐浴。這裡不僅是生者沐浴祈福的聖地,更是亡者通往天國的大門。印度教徒深信在此火葬後流入恆河,得以洗去一切業障,不再受輪迴之苦。

瑪尼卡尼卡河壇(Manikarnika Ghat)是主要的火葬場,即使印度教徒對生死的超脫,接近河壇時還是可以感受到一種肅穆的氣氛迴盪在混雜著煙塵的刺鼻空氣裡。柴堆上的大體模糊地燃燒,輪廓難以辨識。家屬親友圍在四周守候著,目送逝者前往極樂世界。面對熊熊烈火,逝者一生經歷的悲歡離合,正如紀錄片般在親友眼中一幕幕上演,且在此刻化做一縷輕煙。

河壇旁拾級而上的寺院與祈禱所,土黃色的外牆早被火葬的陳年濃煙所燻黑。居民們群聚著喝茶聊天話家常,放風箏的小孩們懂得利用熾熱的上升氣流讓風箏飛得更高。三三兩兩的「聖牛」在火堆旁翻找祭祀品,咀嚼亮橙色與黃色的鮮花。而狗呢?要不若無旁人地在巷弄中間睡覺,要不就是加入頑童的追逐嬉鬧。你可以啜飲茶攤老闆用火葬場碎木煮出來的美味奶茶,看著一群群肥得油亮的綠頭蒼蠅貪婪地吸吮著流淌地面的不知名液體。是天地不仁,還是萬物無情?「在印度,看似無情的事物都與隱秘的、巨大而恐怖的喜悅相連接。」

「從肉身的慾念貪戀中驚寤,肉身有了修行的開始。… 告別肉身的方式一點也不隱密遮掩,肉身的告別,和肉身的新生,都同在一條河流裡。」~蔣勳《肉身覺醒》

汙穢與聖潔、喧鬧與靜默、歡喜與悲傷、生與死。我們習以為常的界線在恆河畔竟是如此模糊,以致於把生死看得無比之重的我們,很容易不知所措而困惑於眼前發生的一切。

在瓦拉納西穿街走巷,最擔心的不外乎是踩到人畜的排泄物以及無所不在的垃圾而弄髒了腳,因為自己的身體是如此珍貴,不應使沾染一點塵埃。我們努力於功成名就,追求物質生活,並據此判斷他人成就。我們貪戀著世間的美好,忘記了人生只是一瞬、一彈指、一剎那。這種愚昧與貪戀,就如《阿含經》說的:「彼無明不斷,愛緣不盡,身壞命終,還復受身。還受身故,不得解脫生、老、病、死、憂、悲、惱苦。」

「我站在河邊,過了很久,感到非常非常開心,非常感動,眼前的恒河就像媽媽一樣,養生送死,生死是這樣自然,通通在一起。這一切是在我們的文化、我們的世界裡看不到的。我們的文化逃避了死亡,掩飾了死亡,生病和死亡我們是藏起來的,等到真的死了,我們又會把它美化。我特別感動,感到它幾乎改變了我的一輩子。人本來就是這麼簡單,我們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所有的事情都是有枯有榮,春夏秋冬、四季輪迴,然後人走了,回到水裡。」~林懷民

無明斷,愛緣盡,身壞命終,更不復受。

台灣社會的二元對立
當心同溫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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